11月18日晚,在深圳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欢迎宴会上,三款佐餐酒中,有两款来自宁夏。
这不是宁夏葡萄酒的偶然亮相。
2016年,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访华欢迎晚宴上;2019年,第八次中日韩领导人会议上;2023年,中法元首会晤宴席上……宁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一次次吸引世界的目光。
酒里藏着这片土地的灵气。
改名龙谕
唐代诗人韦蟾在其诗作《送卢潘尚书之灵武》中写道:“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历史上,宁夏是较早种植葡萄、酿葡萄酒的地区。
宁夏葡萄酒产业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2003年,贺兰山东麓已通过“葡萄酒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区认证。地处北纬38°世界葡萄酒产区黄金纬度,贺兰山挡住凛冽寒流,黄河水滋养片片葡萄园——天赐风土,山河共酿,宁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的品质,在一次次国际盲品比赛中被反复证明。
但成长中的宁夏葡萄酒并没有今天的自信。比如业界经常讲:“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与法国波尔多等世界上许多著名的葡萄酒产区纬度相近,是业界公认的‘黄金产区’。”——因为没有足够的自信,才会拿波尔多来“撑腰”。
还会有不少酒庄给自家酿的酒起“洋名”,觉得只有这样才更容易被市场认可。
“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宁夏张裕龙谕酒庄首席酿酒师姜文广说,“2022年,摩塞尔十五世葡萄酒正式更名为‘龙谕’。龙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寓意我们都是龙的传人;谕是告知天下的意思,我们要告诉世界,中国也能酿出顶级好酒。”
一条河、一方土、一群人,用几十年的坚守和传承,生长出平视世界、平等交流的从容。
山河并育
今天的贺兰山东麓,200多家酒庄(企业)星罗棋布,520多款产品在国际赛事上拿过大奖,品牌价值超过341亿元,远销40多个国家和地区。
站在贺兰山东麓的博纳佰馥酒庄里,酿酒师孙淼望着窗外看了十几年的贺兰山,说出一句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话:我们做酒,本质上是在做文化。
从24岁一头扎进宁夏葡萄酒行业,到如今不惑之年,孙淼见过行业最快速扩张的浪潮,也见过太多人跟着市场风向不停摇摆:市场流行什么风格就酿什么风格,市场追捧陶罐陈酿就全部换成陶罐,消费者喜欢果味更浓的调配酒就放弃本土风土的表达……但在她看来,做酒和画画是同一个道理,一味模仿别人的风格,最终只会变成没有灵魂的“街头画工”,丢失了自己最核心的主体性。
刚入行的那几年,孙淼满脑子都是要追着行业风口跑,要做出让所有人都称赞的“国际标准”的酒,听见别人说“你这款酒和波尔多风格一模一样”,能让她开心好几天。她的博士课题扎根宁夏,全程跟着行业前辈李华、王华老师参与了贺兰山东麓酒庄分级标准的搭建,跑遍了产区的每一片葡萄园,天天抱着检测仪器蹲在地里,把每一串葡萄的糖度、酸度都标记得清清楚楚,以为把所有数字都凑到完美,就能酿出一瓶顶级好酒。
直到有一天孙淼蹲在发酵罐旁边,看着罐里的酒泥慢慢沉降,阳光斜斜扫过清澈的液面,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酿了这么多年酒,从来没有酿出“我自己”的样子。最终她主动选择让自己的小酒庄不参与评级,在她眼里,用统一的数字指标去定义每一款酒的性格,本质上是对酿酒师个人表达的冒犯——酒里藏着酿酒师的温度,藏着这片土地的灵气,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检测数据能完全概括的。
“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宁人,宁夏这片土地的气质,早就刻进了酒里。”孙淼说。黄河既是滋养塞上大地的母亲河,又带着一股咆哮向前的摇滚劲儿,宁夏人骨子里的倔强与包容,恰恰就是贺兰山东麓葡萄酒最鲜明的特质。她走过国内不少知名产区,却始终觉得只有宁夏能让自己沉下心来,关起门慢慢雕琢每一瓶酒的细节:这里的行业监管规范严谨,能让坚持正统打法的小酒庄踏踏实实扎根,不用在野蛮生长的环境里消耗精力。
想通了这件事之后,孙淼彻底慢了下来,不再追着市场的热门风格改工艺,不让最后酿出来的酒连自己喝着都觉得陌生。她像养小孩一样照料园子里的葡萄,不用化肥不用农药,夏天蹲在地里抹芽的时候,能看见向阳的那几串葡萄皮上,浮着一层细细的光,像小珍珠似的,那是她以前盯着检测仪器时,从来没看见过的灵气。
在孙淼的酿酒逻辑里,葡萄酒的品质从来不取决于10%到20%的理化指标,葡萄本身的“灵气”才是最珍贵的。酿酒季最熬人的时候,她半夜3点爬起来去搅酒泥,困得眼皮打架,指尖沾满了酒液,风从酒庄窗户吹进来,带着贺兰山的凉意,那一刻突然就想通了:“我今天心情敞亮,搅出来的酒肯定也甜丝丝的;要是天天皱着眉头焦虑销量,酿出来的酒大概率也带着股拧巴的劲儿。”她每周给橡木桶添酒,哪怕添酒时带进的氧气有氧化风险,也愿意用最传统的方式,让时间慢慢沉淀出酒的风味。她始终坚信,真正的好酒里藏着人的道德感:酿酒师心里装着品酒的人,这份蕴于细节的善意,是任何精密仪器都检测不出来的。
以前她总觉得,女性做酒庄得比男人拼10倍,才能做出点成绩,生了孩子之后还不免纠结家庭和事业的平衡。到了40岁才彻底释然:酿酒的人自身圆满,酒才能圆满;她把日子过舒服了,身上的这份松弛和暖意,都会渗进酒里。
黄河水浇了她大半辈子的时光,母亲河的软和劲儿,变成了她酒里的骨架。不用去跟百年老牌产区比拼历史,不用靠“科技与狠活”博眼球,贺兰山的风、黄河的水、宁夏人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她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热乎日子,最后全都变成了酒里独一份的中国味道。
酿出中国人自己的葡萄酒生活方式
在宁夏葡萄酒生活方式与文化美学推广践行人马亮看来,中国葡萄酒从来就不是什么“舶来品”。河南贾湖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110粒炭化葡萄籽,把中国人利用葡萄发酵酿酒的历史直接推到近万年前,不仅推翻了“公元前6世纪中国人才开始酿葡萄酒”的旧认知,甚至比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公认的葡萄酒起源时间还要早。
这份刻在中华文明基因里的酿酒传统,恰恰是中国葡萄酒最硬的底气。
过去几百年,西方搭建起了整套葡萄酒话语权体系:从开瓶器、醒酒器的专用器具,到闻香、观色的品鉴步骤,再到高脚杯的标准化饮用场景,层层门槛把普通消费者挡在了门外,仿佛不照着这套流程走,就不算“懂酒”。但在马亮眼里,好喝,从来不需要这么多附加成本,中国人完全可以跳出这套既定框架,搭建属于自己的葡萄酒消费体系——这本质上就是一场文化自信支撑下的标准话语权之争。
他把破局的切口放在了普通人的日常里,让宁夏葡萄酒从国宴的高光餐桌上,真正走进千万老百姓的生活。
第一个场景对准了年轻人的日常:喝不完的葡萄酒,第二天早上可以兑进意式浓缩里,做成一杯独特的葡萄酒咖啡。无醇起泡酒搭配咖啡的组合,哪怕不喝酒的人也能轻松入口,让葡萄酒不再是只有宴席上才出现的饮品,而是变成像奶茶、咖啡一样的高频日常选择。
第二个场景瞄准了中国家庭的餐桌:让葡萄酒走进社区、走进普通家庭的晚饭桌,不用复杂的仪式,让酒杯的碰撞重新成为家人之间交流的纽带,用淡淡的酒香给日常的烟火气添上一份松弛的情绪价值。
第三个场景关照了当下年轻人的悦己需求:不用勉强自己去无效社交,独处的夜晚倒一杯自己喜欢的酒,不用讲究什么专业品鉴步骤,入口舒服就是最好的体验,让葡萄酒成为年轻人生活的小确幸。
不用硬套西方的饮用标准,不用执着于高脚杯的刻板仪式,从近万年前贾湖遗址的葡萄籽,到今天贺兰山下的葡萄藤,中国人本来就懂怎么用葡萄酿出好酒,怎么把一杯酒喝进日常的烟火里。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端起酒杯,按照自己的方式喝得舒服、喝得开心,属于中国葡萄酒的标准体系,自然就立住了。(记者 高小鹏 强永利 秦 磊 祁国昌)





